氣味記得我走過的路

有一種累，不會寫在臉上。
有一種痛，就算說出口，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你坐在深夜的房間裡，滑著手機，卻什麼都沒真正看進去。
不想睡，也不想哭，更不想被問怎麼了。
不是因為你沒事，而是你早就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也不一定會有答案。

我懂。
因為我也曾經這樣撐著，
撐到幾乎忘了，原來自己也可以停一下。

我從一個在棋聲和茶香裡長大的孩子，
走到家門被敲響，媽媽低聲教我怎麼從窗戶離開。
從水餃的味道、玉蘭花的香氣，
走到北投巷子裡的硫磺味，
走到討債的聲音、麻將的煙味，
再走進婚姻裡那些說不出口的混亂，
改名字，失去方向，孩子被帶走。

我還是笑著說沒事，
但其實心裡早就知道，自己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後來我才發現，
記住我走過每一步的，
不是日記，
是氣味。

如果你問我，什麼是家。
我想到的不是什麼理論，也不是空間有多大，
而是一種氣味。

玉蘭花淡淡的清香，
棋社裡泡茶時慢慢散開的味道，
還有媽媽包水餃時，手上沾著麵粉的溫度。

那時候的我，只要聞到這些味道，就會知道，
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阿公每天都會幫我推鞦韆。
推完之後，他就會騎腳踏車去他開的棋社。
棋社在華國戲院一樓。
一杯三十塊的茶，老人們可以坐上一整天。
泡茶、下棋、聊天，也會順口罵幾句政府。

我就在那樣的空間裡長大。
坐在一旁喝茶，聽棋子一顆一顆落下的聲音。
清楚、有節奏，不急不慢。
那聲音讓我知道，事情是有順序的，世界是有規律的。

阿公常對我說，下棋不能急，急了就會輸。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策略，也不懂輸贏。
我只知道，在那些聲音裡，我是安心的。

有些改變，不是誰開口說的，
也不是什麼大事突然發生。
而是聲音先來。

門被敲響。
不是平常的敲門，是帶著重量的聲音。
一下一下，落在門板上，也落在空氣裡。
像是有人站在門外，用盡力氣，要把什麼討回來。

那天我還很小，
大概是大班，或剛上一年級。
「欠債」這兩個字，我連怎麼寫都不知道。
但身體先懂了。
這不是遊戲，也不是誰在開玩笑。
這是危險。

媽媽的臉色，在一秒鐘內變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我推到牆角，
低下頭，壓著聲音對我說，
如果真的闖進來，就從閣樓的小窗戶離開。
不要出聲，躲好，等姨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