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型態不是四種人，是兩個分數
從 1958 年的一篇論文，到今天的兩軸量表
你大概看過「安全型、焦慮型、逃避型、混亂型」這四個名字。但在研究裡，依附本來就不是四個格子，是兩條連續的軸。1998 年之後的標準量表量的是依附焦慮與依附迴避兩個分數，四種型只是那個平面上的四個象限。這篇把六十多年的來龍去脈講清楚，附九篇原始文獻。
1958：鮑比那篇論文改了一個前提
英國精神科醫師約翰·鮑比（John Bowlby）在 1958 年於《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發表〈The nature of the child's tie to his mother〉。
他要挑戰的是當時的主流看法：嬰兒之所以黏著母親，是因為母親提供食物，依附是餵食的副產品。
鮑比主張的是另一件事：
依附本身就是一套有生存功能的行為系統，不是從餵食衍生出來的。靠近照顧者、在害怕時尋求接觸，本身就是被演化保留下來的行為。
1969 年他出版《Attachment and Loss》第一卷，把這套理論寫完整。
1970：安斯沃思把它變成可以觀察的東西
瑪麗·安斯沃思（Mary Ainsworth）做的事是把理論變成一個可以在實驗室裡重複執行的程序。
1970 年她與 Bell 在《Child Development》發表陌生情境（Strange Situation）：讓嬰兒與照顧者在一個房間裡，安排照顧者離開、陌生人進來、照顧者回來，全程觀察。
關鍵在她看的是哪一刻
不是看嬰兒在分離時哭得多慘，是看重逢的那一刻他怎麼反應。
這一步很聰明。分離時哭是普遍的，區辨力不高；但「媽媽回來的時候，你會怎麼做」，不同的孩子做的事差很多：有的直接靠過去、被安撫了就繼續去玩；有的看都不看；有的靠過去又推開，怎麼樣都安撫不下來。
1978 年《Patterns of Attachment》整理出三種型：安全、逃避、矛盾。
1990 年，Main 與 Solomon 補上第四種：混亂型，指的是那些反應本身就自相矛盾、沒有一致策略的孩子。
1987：它被帶進成人的愛情
這是整條線的第二個轉折點。
Hazan 與 Shaver 在 1987 年於《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發表〈Romantic love conceptualized as an attachment process〉，第一次把嬰兒依附的架構，搬到成人的親密關係上。
他們問的是：如果一個人小時候學到的那套「靠近與求助」的策略，在成年後的愛情裡也還在運作，會長什麼樣子？
這篇是整個成人依附研究的起點。你今天在網路上看到的所有「依附測驗」，血統都在這裡。
1991 年，Bartholomew 與 Horowitz 提出四類模型，並且指出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四類其實是由兩個維度交叉出來的。
1998：兩篇論文把它定案成兩個分數
這一年有兩篇論文，同時收在同一本書裡，一起把事情講清楚了。
第一篇：兩個維度
Brennan、Clark 與 Shaver 把當時流通的所有依附題目蒐集起來，放在一起做統計，看它們怎麼「抱團」。
結果收斂成兩個基本維度：
| 維度 | 它在問什麼 | 高分的感覺 |
|---|---|---|
| 依附焦慮 | 我有多在意對方會不會離開我 | 需要確認、對訊號很敏感、容易反覆想 |
| 依附迴避 | 我有多不願意靠太近、依賴別人 | 習慣自己來、不太求助、親近會覺得緊 |
這就是後來的 ECR 量表（Experiences in Close Relationships），今天的標準工具。
第二篇：它本來就是連續的
同一年，Fraley 與 Waller 用分類計量的方法，直接檢驗一個問題：人在依附上是天生分成幾類，還是分佈在一個連續的向度上？
結果支持連續。
也就是說：四種型是我們為了好講而在平面上畫的線，不是自然界本來就有的四個群。
所以「我測出來在邊界上」是正常的
這是最實用的一段。
因為底層是兩個連續分數，靠近軸線的人本來就會在兩個象限之間跳。換一天測、換一段關係測，都可能換一個名字。
那不是測驗不準，也不是你變了一個人，那只是你本來就站在線上。
比較有用的讀法
不要記型號，看你在兩條軸上各偏到哪裡：
- 焦慮那條偏高：你很在意對方會不會離開。訊息一沒回就開始想很多。
- 迴避那條偏高：你不太願意靠太近。對方一靠近就想退一步。
- 兩條都低：那就是研究裡說的安全。它不是一種性格，是兩個分數都不高而已。
- 兩條都高：想要又怕，就是後來被叫做混亂或恐懼迴避的那一區。
分數落在哪裡，比名字叫什麼有訊息量得多。
這跟五大人格是同一個形狀
如果你讀過我們寫五大人格那篇，會發現這是同一件事：
| 底層 | 常見的講法 | |
|---|---|---|
| 五大人格 | 五個連續分數 | 被講成「你是哪一型」 |
| 依附 | 兩個連續分數 | 被講成「你是四種的哪一種」 |
把連續的東西講成類別，是為了好溝通。代價是邊界上的人會被講得比實際上更絕對。知道這件事，看自己的結果時就不會被一個名字定住。
依附型態會不會變
研究上它有一定的穩定性，但不是不能動的。
它描述的是你在親密關係裡的預期與策略，而預期會被實際的經驗修改。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在不同的關係裡，量到不一樣的分數。
把它當成現在的位置，比當成我的類別更貼近研究上的樣子，也比較好用。
時間軸
| 年份 | 誰 | 做了什麼 |
|---|---|---|
| 1958 | Bowlby | 提出依附本身就是有生存功能的行為系統，不是餵食的副產品 |
| 1969 | Bowlby | 《Attachment and Loss》第一卷 |
| 1970 | Ainsworth & Bell | 陌生情境程序，看的是重逢那一刻 |
| 1978 | Ainsworth 等 | 整理出安全、逃避、矛盾三型 |
| 1987 | Hazan & Shaver | 把依附帶進成人愛情研究 |
| 1990 | Main & Solomon | 補上混亂型 |
| 1991 | Bartholomew & Horowitz | 四類模型，指出它由兩個維度交叉而成 |
| 1998 | Brennan, Clark & Shaver | 兩個維度：焦慮與迴避，即 ECR 量表 |
| 1998 | Fraley & Waller | 分類計量檢驗，結果支持依附是連續的 |
書目
- Bowlby, J. (1958). The nature of the child's tie to his mother.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9, 350 至 373.
- Bowlby, J. (1969).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New York: Basic Books.
- Ainsworth, M. D. S., & Bell, S. M. (1970). Attachment, exploration, and separation: Illustrated by the behavior of one-year-olds in a strange situation. Child Development, 41(1), 49 至 67.
- Ainsworth, M. D. S., Blehar, M. C., Waters, E., & Wall, S. (1978). Patterns of Attachment: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the Strange Situation. Hillsdale, NJ: Erlbaum.
- Main, M., & Solomon, J. (1990). Procedures for identifying infants as disorganized/disoriented during the Ainsworth Strange Situation. In M. Greenberg, D. Cicchetti, & E. M. Cummings (Eds.), Attachment in the Preschool Year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Hazan, C., & Shaver, P. (1987). Romantic love conceptualized as an attachment proces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2(3), 511 至 524.
- Bartholomew, K., & Horowitz, L. M. (1991). Attachment styles among young adults: A test of a four-category mode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1(2), 226 至 244.
- Brennan, K. A., Clark, C. L., & Shaver, P. R. (1998). Self-report measurement of adult romantic attachment: An integrative overview. In J. A. Simpson & W. S. Rholes (Eds.), Attachment Theory and Close Relationships. New York: Guilford Press.（ECR 量表與兩個維度）
- Fraley, R. C., & Waller, N. G. (1998). Adult attachment patterns: A test of the typological model. 同上書。（分類計量檢驗，結果支持連續而非類別）
上列為本文所依據的原始論文與專書，卷期與頁碼依各刊物的標準著錄。本文對「連續而非類別」的陳述，依據的是上列第 9 條的結論。
常見問題
英國精神科醫師約翰·鮑比（John Bowlby）。他 1958 年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發表〈The nature of the child's tie to his mother〉，主張嬰兒對照顧者的依附是一種本身就有生存功能的行為系統，不是附帶在餵食之上的副產品。1969 年他出版《Attachment and Loss》第一卷，把這套理論寫完整。
來自瑪麗·安斯沃思設計的陌生情境實驗。1970 年她與 Bell 在《Child Development》發表這個程序：讓嬰兒與照顧者在一個房間裡，安排照顧者離開與回來，觀察嬰兒在重逢的那一刻的反應。1978 年《Patterns of Attachment》整理出安全、逃避、矛盾三種型。1990 年 Main 與 Solomon 再補上第四種：混亂型。
1987 年。Hazan 與 Shaver 在《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發表〈Romantic love conceptualized as an attachment process〉，第一次把嬰兒依附的架構搬到成人的親密關係上。這篇是整個成人依附研究的起點。1991 年 Bartholomew 與 Horowitz 進一步提出四類模型，並指出它其實是由兩個維度交叉出來的。
因為今天的標準量表量的是兩個連續的分數，不是四個格子。1998 年 Brennan、Clark 與 Shaver 把當時所有的依附題目放在一起做統計，發現它們收斂成兩個基本維度：依附焦慮與依附迴避，這就是 ECR 量表。同一年 Fraley 與 Waller 用分類計量的方法檢驗，結果支持依附是連續的而不是天生分成幾類的。所以四種型是那個平面上的四個象限，是為了好講而畫的線。
那是正常的，而且很常見。因為底層是連續分數，靠近軸線的人本來就會在兩個象限之間跳，換一天測、換一段關係測都可能換一個名字。比較有用的讀法不是記住型號，是看你在兩條軸上各偏到哪裡：焦慮那條是我很在意對方會不會離開，迴避那條是我不太願意靠太近。分數落在哪裡，比名字叫什麼有訊息量。
研究上它有一定的穩定性，但不是不能動的。它描述的是你在親密關係裡的預期與策略，而預期會被實際的經驗修改。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在不同的關係裡量到不一樣的分數。把它當成現在的位置比當成我的類別更貼近研究上的樣子，也比較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