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其實有好幾種版本
1973 年之後出土的四批竹帛，讓我們看到它被寫定之前的樣子

先直接說結論：我們今天讀的《周易》是一種寫法，不是唯一一種。從 1973 年開始，地下陸續挖出了四批不同的文本。它們的卦順序不一樣、卦名寫的字不一樣，其中一批連占卜怎麼操作都不一樣。這篇把四批逐一講清楚，每一批都附得到出處。

為什麼「版本」這件事值得知道

大部分人對《易經》的印象是一本很古老、內容固定的書。這個印象有一半是對的：它確實很古老。但「內容固定」是後來才發生的事。

傳世本《周易》的樣貌，是漢代以後逐步定下來、再由唐代《周易正義》確立成標準的。在那之前它是什麼樣子，兩千年來沒有人真的看過。直到二十世紀後半，考古把幾批戰國到漢初的寫本從地下帶了上來。

這件事的意義，用現代的說法來講最清楚：我們一直以為自己讀的是原始碼，其實讀的是一個發行版。而現在，我們第一次看到了幾個更早的分支。

第一批：1973 年，馬王堆帛書《周易》

1973 年 12 月，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一大批寫在絲帛上的文獻。這座墓的下葬年代在西漢前期，因此帛書的抄寫時間不會晚於此。其中一卷，就是六十四卦。

差別一：順序整個換掉

傳世本的六十四卦，開頭是乾、坤、屯、蒙、需、訟。帛書本不是。它按上卦分成八宮，八卦的次序作：

鍵（乾）、根（艮）、贛（坎）、辰（震）、川（坤）、奪（兌）、羅（離）、筭（巽）

前四個屬陽，後四個屬陰，陽宮先排、陰宮後排，每宮之下再各領八卦，湊成六十四。這是一個高度規則、幾乎可以用兩個座標算出位置的排列。

傳世本的順序則不是這樣。它兩兩成對、非覆即變，順序背後帶著一層推進的敘事感。兩種順序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兩種不同的用途：一種方便查，一種方便讀。拿現代的東西類比，一個像是按規則排好的索引，一個像是編過的目錄。

差別二：卦名寫的字不一樣

傳世本	帛書本
乾	鍵
坤	川
坎	贛
艮	根
兌	奪
離	羅
巽	筭

這類差異在出土文獻裡很常見，多半屬於同音或音近的假借。它有一個實際的好處：當傳世本某一句話讀不通、或者有兩種讀法在打架的時候，回頭看帛書寫的是哪個字，經常就能判斷哪一種比較站得住。這也是出土本在今天最主要的用途。

差別三：後面附的傳不一樣

傳世本《周易》後面跟著的是所謂《十翼》。帛書本後面附的則是《二三子問》《繫辭》《易之義》《要》《繆和》《昭力》等篇。其中《繫辭》可以跟傳世本對讀，其餘幾篇則是傳世典籍裡看不到的，內容多為問答體，記的是有人問、有人答。

第二批：1993 年，王家台秦簡

1993 年，湖北江陵王家台十五號秦墓出土一批竹簡，其中一部分的體例與《周易》相近，但卦名與繇辭都不同，且大量出現神話與歷史人物的占例。學界普遍將它與傳世文獻中屢次提到、卻長期只剩輯佚片段的《歸藏》聯繫起來。

要說得準確一點：它與《歸藏》的關係，學界仍有不同意見，這是一個還在討論中的題目。但無論定名如何，這批簡本身確立了一件事：戰國到秦代，除了《周易》這一系之外，確實還有另一套結構相近、內容不同的筮書在流通。

第三批：2003 年公布，上博楚簡《周易》

上海博物館在 1994 年從香港文物市場購藏了一批戰國楚竹書。其中的《周易》部分，收錄在 2003 年 12 月出版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裡。

現存 58 支簡，涉及 34 卦的內容，是目前所見年代最早的《周易》寫本。它保存了將近一半的卦，卦爻辭與傳世本大體可以對應，用字則有不少差異。

簡上那六種紅黑符號

這批簡有一個傳世本完全沒有的東西：簡文中出現紅、黑兩色、共六種形狀的符號，分別畫在卦畫的前後位置。

它們是什麼，目前有多種說法在競爭，包括分組標記、卦序標記、以及與陰陽消長相關的標記等。這是一個尚未定論的題目，我們照實寫出來，不替它選一個答案。

第四批：2013 年公布，清華簡《筮法》

清華大學所藏的一批戰國竹簡中，有一篇被整理者定名為《筮法》，共 63 支簡，收錄於 2013 年 12 月出版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肆）》，同一冊還收了《別卦》與《算表》。

《筮法》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不是卦爻辭，是操作手冊。傳世的《周易》告訴你每一卦每一爻寫著什麼，但沒有完整交代一次占筮實際上怎麼進行。《筮法》交代了，而且交代得很細，包括起卦、看什麼、怎麼判。

它用的不是陰陽，是六個數字

《筮法》裡的卦，是用一、四、五、六、八、九這六個數字寫成的，不是我們熟悉的兩種爻。

這一點接得上另一條線索，見下一節。

把四批串起來的那一條線：數字卦

在商周的甲骨與青銅器上，長期出現一種沒人讀得懂的東西：一組一組的數字符號，通常六個一組，有時三個一組。它們被著錄了很多年，但沒有定論。

1980 年，張政烺在《考古學報》發表〈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提出這些數字就是筮數，六個一組即為一卦。這個判讀今天已被學界廣泛接受，並被稱為數字卦。

把它跟《筮法》放在一起看，會得到一個相當清楚的圖像：

一卦原本是六個數字。陰陽兩種符號，是後來把這些數字歸併成兩類之後才出現的寫法。

用現代人熟悉的語言講：我們今天看到的陰陽爻，是一次資料型別的簡化。原本記的是六種值，後來壓縮成兩種。壓縮讓它變得好記、好排列、好推演，代價是丟掉了一部分原始資訊。而《筮法》讓我們第一次看到壓縮之前那份資料長什麼樣。

四批對照表

文獻	出土或公布	年代	最關鍵的一點
馬王堆帛書《周易》	1973 年 12 月出土	西漢前期抄本	卦序按八宮排列，與傳世本完全不同；卦名用字不同；附六篇傳
王家台秦簡	1993 年出土	秦代	另一套結構相近、內容不同的筮書；與《歸藏》的關係學界仍在討論
上博楚簡《周易》	2003 年 12 月公布	戰國楚簡	目前所見最早的《周易》寫本；58 簡、34 卦；有六種紅黑符號
清華簡《筮法》	2013 年 12 月公布	戰國竹簡	完整的占筮操作方法；用六個數字而非陰陽兩爻

那我們排盤用哪一種

用傳世本。

理由很單純：兩千年來的注解、義理，以及每一卦每一爻的文字，都是繞著傳世本累積起來的。真正要對一個人的處境說出有內容的話，靠的是這一整套累積，而不是版本本身的新舊。

出土本在我們這裡的位置是校讀依據。當一句卦爻辭有兩種讀法在打架，回頭看帛書與楚簡寫的是哪個字，往往能判斷哪一種站得住。這是它最實在的用處，也是我們會用到它的地方。

把這件事講成一句現代人聽得懂的話

《易經》從來就不是一本被寫下來就不再變的書。它更像一套持續被使用、被修訂、被不同時代的人拿去解決不同問題的處境分類系統。

四批出土文獻證明的正是這件事：同一套六爻結構，在戰國有人拿它當操作手冊，在漢初有人把它排成便於檢索的索引，也有人把它排成便於通讀的敘事。結構是同一套，用法一直在換。

所以，當你今天起一卦、看到一個卦名和一段話的時候，你接上的不是一個固定答案，而是一條兩千多年來一直有人在用、也一直有人在修的線。

書目

1. 湖南省博物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長沙馬王堆二、三號漢墓發掘簡報〉，《文物》1974 年第 7 期。
2.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北京：文物出版社。
3. 張政烺，〈試釋周初青銅器銘文中的易卦〉，《考古學報》1980 年第 4 期，頁 403 至 415。英譯見 Early China 6 (1981), pp. 80 至 96。
4. 張政烺，《張政烺論易叢稿》，北京：中華書局。
5. 荊州地區博物館，〈江陵王家台 15 號秦墓〉，《文物》1995 年第 1 期。
6.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12 月。
7.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肆）》，上海：中西書局，2013 年 12 月。
8.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傳世本的標準面貌即由此確立）。

上列為本文所依據的第一手材料與整理報告。年代與篇名以各整理報告的正式著錄為準；文中標明學界仍在討論的部分，代表該題目至今未有定論，我們不代它下結論。

常見問題

同一套結構，兩千年來一直有人在用，也一直有人在修。